“这个页面差点意思。”
上一篇文章说过,我之前是做产品的,所以今天又想了想,写了这篇... 也算是我的自查了。
评审会上最贵的一句话。改圆角、改间距、改到第三版,还是那句——因为没人说得清差在哪一条。
其实大半不用吵。热区够不够 48 dp、对比度到没到 4.5:1、按下 100 ms 内有没有变化、断了网给不给退路,都能当场判。把能判的先判完,剩下要吵的才是审美。三道口子按交付顺序排:设计稿、代码、真机,13 条线各带条款号和量法,末尾附一段能直接粘进组件库的代码。
先把能判的和要吵的分开
界面评审最容易浪费时间的地方,是拿感觉去讨论本可以量化的事。一颗图标按钮点不点得中,跟它好不好看,压根不是同一个问题。前者有数,后者只能吵。
最像样的一条抬杠是:全按规范做,页面只会合规,不会好用。这话没毛病,值得认真接一下。WCAG 分三档:AA 级,也就是中间那档,算及格线;AAA 级,也就是最高一档,里头的 2.3.3 关闭动效、2.5.5 的 44 × 44 CSS px(浏览器里算的像素)目标,做不做要看你的用户是谁。把有限时间全砸在追求 AAA 上不划算,首页该放什么功能反而没人吵。为 8 还是 12 争半天,划不来。
我自己的顺序是:先保可点与可读,再保反馈,最后才轮到节奏统一。清单的用处正是把不可讨论的部分先关掉,把讨论时间留给真正的取舍。合规线是地板,不是天花板。
还有件事得拎清楚:三类数。官方规范(带条款号,能回查)、团队约定(8 的倍数、卡片间距多少、轮播停几秒)、示意值(写教程时为了讲清楚凑的整数)。后两类没有出处,写进交付文档时别用规范的口气。分不清这三类,最容易把「大家都这么写」当成「必须这么写」。
第一道:设计交付,只看稿子
这一道不写代码,纸上就该判完。判不完的,别流到开发手里。
先说状态。Material 的交互状态文档把状态拆成十来类:可用、禁用、悬停、聚焦、选中、已激活、按压、拖拽、开关、错误,每类有独立的状态层透明度。只交一张正常态,等于把剩下十来张交给开发临场发挥——这句真该贴进交付规范,太常漏了。
层次靠内容,不靠画线。视觉层次这块得替 NN/g,也就是 Nielsen Norman Group 那家做用户体验研究的,说句公道话:2006 年提出的 F 型扫视,2017 年那篇重访文章把误解掰开讲了,它不是让人照着摆元素的布局模板,而是页面没给视觉引导、用户又只想快点办完事时的默认省力动作,对用户和站点都是坏事——右侧内容会被整段跳过。解法全在内容侧:重要信息放前两段,标题比正文显眼,标题头两个词就能说明意思,相关内容视觉分组,该列就列,废话删掉。别追着 F 画线。
导航顺序定下来就别动。WCAG 3.2.3 条(AA)只管重复出现的导航相对顺序每次都要一样。官方理由很实在——低视力用户放大后只看得见屏幕一小块,靠的是位置记忆;屏幕阅读器用户靠的是源码顺序。分组是给眼睛看的,一致顺序是给肌肉记忆用的,两码事。
间距写进规范,但别写成红线。Material 3 的间距文档写得很清楚:以 8 dp 为基准,space100 = 8 dp,官方只定义「最推荐的几档」,系统可以按需要扩展。它给的搜索框例子里,聚焦时横向 margin 从 24 dp 变成 12 dp——12 不是 8 的倍数,官方照样用。优设 2017 年讲 8 点网格那篇早就点破过:Material 并没有限制元素高度必须是 8 的倍数。8 的倍数是团队约定,作用是少吵架、好交接,不是合规红线。判断下得干脆点:间距先按约定统一,冲突时让位于可点击性与可读性。
顺带在这道口子上把热区标出来。图标画 24 × 24 dp 没问题,但稿子上得另有一层说明:可点区域是 48 × 48 dp。不标,开发照着图标切,后面一定返工。
第二道:开发自测,量代码
稿子过了,接下来全是能跑数的事。
先量热区。这颗按钮有两个尺寸,设计稿上只画了一个:眼睛看到的是 24 × 24 dp 的图标,手指能碰到的,是图标加四周 padding 的那一整块。Material 的无障碍页把后者定在 48 × 48 dp,理由讲得挺实在:换算过来大约 9 mm,屏幕换多大,手指还是那根手指。坏就坏在「只画了一个」,图标越修越秀气,热区跟着一起缩,等上了真机,点三次空两次。用户不会说热区小了,只会说这 App 有点难用。
那按哪个数?我先给结论:别在三个数之间挑,按场景选。Web 看 WCAG 2.2——标准由 W3C(定 Web 标准的那个组织)发布,无障碍那部分归 WAI,也就是 W3C 里管这摊事的小组。2.5.8 条(AA)要求指针目标至少 24 × 24 CSS px,也就是浏览器里算的那种像素;Apple 的中文设计技巧页写着「创建尺寸不小于 44 像素 x 44 像素的控件」;Material 建议 48 × 48 dp。一套代码跨平台,我直接取最严的 48,省得后面改。
24 这个数倒是有来路。W3C 那份说明文档里写着:工作组翻过一批高流量网站,看了平均目标尺寸,才把最低档定在 24;44 × 44 CSS px 留给更高一档的 2.5.5(AAA 级,即最高一档)。Apple 那边只给了结论,没说 44 是怎么测出来的。这类规范照做就好,犯不着替它编个理由。
插句题外话:我挺喜欢「有来路」和「只给结论」这两种文档并存。前者告诉你边界为什么画在这儿,后者省时间。混着看,比只信一份强。
挨着的按钮得另算。2.5.8 留了个「间距例外」:目标小于 24 时,以它的外接矩形中心画一个直径 24 CSS px 的圆,只要这个圆不碰到别的目标、也不碰到别的欠尺寸目标的圆,照样算过。官方举的例子很直观——一排 20 × 20 的目标,中间留 4 px 就通过,一点缝不留就失败。
这笔账值得算一遍。两颗 20 × 20 的目标,圆心距是 10 + 4 + 10 = 24;圆的半径各 12,圆心距正好等于两个半径之和,两圆相切,不算相交,所以通过。少了那 4 px,圆心距掉到 20,圆叠上了,失败。官方给这个例子不是让你背住「4 px」,是让你会画那个圆。
另外四个例外也抄走:同一页上有另一个能完成同样功能的合格控件,算 Equivalent;目标嵌在句子里、尺寸被行高限制,算 Inline;尺寸由浏览器默认样式决定而你没动过,算 User Agent Control;这个呈现方式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,比如地图上的图钉必须落在真实位置,算 Essential。说实话,这四条平时真用不上,谁也说不好哪天撞上,撞上一次能省掉一整轮返工。
有句话官方特意说重了:把页面放大不算数。缩放不改变 CSS 像素,不能拿「用户放大以后就够了」交差。
真要验,别拿尺子量设计稿。在 Console 里选中元素跑一句 getBoundingClientRect(),MDN(Mozilla 开发者网络)说得很清楚,返回的 width / height 包含 padding 与 border-width,这正是热区的尺寸。24 px 图标加 12 px padding,读数会是 48,这关就过了;读数还是 24,回去补 padding。说白了,一行代码能判的事,不必开会讨论。
再看对比度。WCAG 1.4.11 条(AA)要求用来辨认组件的图形和状态至少 3:1;换成文字,1.4.3 条要求普通文本 4.5:1,大字降到 3:1。大字不是「我觉得挺大」,官方划了线:18 pt 以上,或 14 pt 以上加粗,约合 24 px 与 18.5 px。别拿 16 px 加粗去蹭 3:1,差一档就得按 4.5:1 算。
W3C 的对比度公式写作 (L1 + 0.05) / (L2 + 0.05),L 是两种颜色的相对亮度。别手算,开发者工具的颜色选择器会把比值直接摆出来。我总记不住这个公式,但从来不影响验收——工具替我记着呢。几个例外比公式更常用:禁用态的文字和组件,官方明确不要求对比度;品牌 logo 里的字也不要求。但「公司 VI 就是这个浅灰」不算理由,Understanding 文档专门把这条堵死了。Apple 那份中文页还给了条更朴素的线:文本至少 11 像素,正常视距下不用缩放就能看清。
按下之后的时间也得量。Jakob Nielsen 1993 年那篇《Response Times》到 2014 年补过一次问答,三个阈值一直没变:0.1 秒以内,用户觉得是即时反应,除了结果不必额外给反馈;1 秒以内思路不断,超过就该明说系统正在处理;10 秒是注意力上限,再久就是让用户白等,得给完成百分比和一个能中断的入口。这三个数不是他现编的,文末引的是 Miller 1968 与 Card 等人 1991 年的实验。
Google 的 RAIL(把响应、动画、空闲、加载四段分开算的性能模型)说的是同一条线的另一面:输入引发的可见响应 100 ms 内出现,事件本身 50 ms 内处理完,动画每帧不超过 16 ms(应用侧约 10 ms),中端手机加慢 3G 下首次可交互 ≤5 秒,之后每次交互 <2 秒。0.1 秒就是 100 ms;50 ms 是给开发排队的预算,不是用户能感知的分界;16 ms 是帧预算,跟「等多久才有反馈」不是一层的事。有种挺常见的误读:把 100 ms 当成动画时长。真不是,那是「必须开始有反应」的最后期限,动画本身可以更长。
Material 3 的动效页给了可直接抄的配对:Standard 缓动配 300 ms,进入用 Standard decelerate 配 250 ms,退出用 Standard accelerate 配 200 ms;Emphasized 系列分别是 500 ms、400 ms、200 ms。规律比数值好记——小面积 200 ms、大面积 500 ms,退出比进入短,因为用户急着去做下一件事。
这里有个坑得标一下时间,快照 2026-11-07:M3 的 Expressive 更新后,组件动效改用 spring physics,官方在动效页顶部注明 easing/duration 系统仍可用于转场,但不再维护。照着旧文档往组件库里抄之前,先看一眼你用的是哪一代。
这一道能直接粘走的,就一小段:
.icon-button {
min-width: 48px;
min-height: 48px;
display: inline-flex;
align-items: center;
justify-content: center;
transition: background-color 100ms ease-out;
}
@media (prefers-reduced-motion: reduce) {
.icon-button { transition: none; }
}图标还是 24 px,不用动设计稿。min-width / min-height 撑热区,transition 管按下后那 100 ms 里的可见变化,媒体查询管「用户说别动就别动」。三件事,一个组件,齐了。要过 Web 的最低线,把 48 换成 24 也行,但我不太愿意——手指没变细。
状态消息那头更简单:容器挂 role="status" 或用 aria-live="polite",让它自己播报、别抢焦点;提交那一刻把按钮禁用、加 aria-busy="true",成功后再播报结果。WCAG 4.1.3 条(AA)要求状态消息能通过 role 或属性被辅助技术读到且不抢焦点,官方举例里就有「提交成功」「搜索中」「没有找到结果」「返回 5 条结果」「应用忙」。一条提示如果只变了个颜色、屏幕阅读器读不到,等于没做。
有条要求常被当成锦上添花,其实是硬的:WCAG 2.3.3 条(AAA)说,交互触发的动效必须能关掉,除非它是功能本身必需的;官方列出的充分技术就是 CSS 的 prefers-reduced-motion。上面那段媒体查询,替你把这条也关了。
第三道:上线前,拿真机过一遍
前两道都在理想条件下判,这一道专挑不对劲的时候。
把页面拉到 200%。1.4.4 条(AA)要求放大到这个程度,内容和功能都不能丢。默认字号下漂漂亮亮的按钮栏,一放大常把旁边的标签挤没,或者两行字叠在一起。这不是审美问题,是功能没了。深色模式也在这个环节一起看:亮色下过线的对比度,换套配色未必还过线,别把两态当成同一张验收单。
开发者工具 Rendering 面板的 Emulate CSS media feature 下拉能模拟 prefers-reduced-motion: reduce,Network 面板能选 Slow 3G。开着这两个再走一遍主流程:按下还有没有反馈、慢速下 1 秒之后有没有「处理中」、10 秒以上有没有进度和中断入口。
然后故意制造事故。断网、把列表清空、故意输错格式、连点两次提交,四个动作一个一个来,别一次全开,不然哪步崩了都说不好。
出错时得给退路。3.3.3 条(AA)说,系统检测到输入错误、又知道怎么改,就得把改法告诉用户。NN/g 2023 年的错误消息指南把它拆成能验收的动作:提示贴着出错的字段,别只靠红色,用户还没输完别急着报错,已经填的内容留着,给一个能直接点的修复建议,语气别用「非法」「错误」这类把责任推给用户的词。指南还特意劝人别在错误里抖机灵——同一条提示用户可能看十遍,幽默会过期。空结果页凑齐三样就够了:说清楚为什么没有,给出能改的条件,再摆一个替代入口。「暂无数据」四个字交不了差。
最后翻三个页面对一下导航位置。3.2.3 条那道线,只有跨页才验得出来。
三道口子各查各的,别攒到最后一起查——攒着查一定漏。
收成一张表
你只想拿走一样东西的话,拿这张:

清单不是给人读的,是给人打勾的。找个真页面,按三道口子走,每道只做一件事,别一边看一边改。记录就用上面那张表,一行一个检查项,过的打勾,不过的写清楚是哪一条、为什么。别写「体验不好」这种没法返工的结论。15 分钟走完,评审会上那句「差点意思」基本就没地方落脚了。哪一步先崩不好讲,但至少崩在哪一条可查。
顺带说句边界:这份清单不覆盖性能工程怎么实现,也不管品牌视觉和信息架构的取舍。它只管「一个元素摆在那儿,用户能不能看见、点中、得到回应、出事有退路」。别拿它当设计评审的全部。
先过线,再谈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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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维码暂时无法加载
二维码暂时无法加载把「差点意思」变成一张验收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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